无耻腐儒金圣叹

初识金圣叹大概是在小学时在一本文摘杂志上读到他的《不亦快哉》。其时正在读古文观止，对文言文可称深恶痛绝，忽然看到那样有趣的文章，不禁对他大生好感。后来不断的在各种书上读到他的轶事，如在遗言中传授食谱，斩首时在耳朵里藏着“好快刀”的纸条，几乎让金圣叹成为和东方朔一样中国历史上罕见的极具行为艺术和恶搞精神为一体的奇人。可遗憾的是，尽管对他心仪已久，却从来没读过他除了《不亦快哉》之外的任何作品，未免有叶公好龙之嫌。

近来偶有兴致，喜欢上了读评点本。读过脂批红楼和毛评三国后，终于要读读这部金圣叹批水浒了。人谓金圣叹是水浒的第一知己，金圣叹将水浒列为古往今来六才子书之一，想必字里行间，亦能读出金圣叹本人的才华性情。谁知不读还好，一读之后，金圣叹在我心中的印象完全改观，从一代怪杰变成了无耻腐儒！

首先必须承认，“无耻腐儒”在这里有标题党的意味。在这里我批金圣叹，并不针对他批水浒，也不针对他腰斩水浒，而是针对他擅改水浒。金圣叹改水浒，往往于细节处着手，改动寥寥数字，有时无疑能点石成金，有时却又如鲁迅所说“将原作的诚实之处，化为笑谈”，平白添上了八股气和理学先生气。最初感觉到这点是在石秀与潘巧云一回，之前王婆为西门庆定计勾搭潘金莲，从一分到十分，一气呵成，可石秀发现潘巧云的奸情，却也是从一分慢慢发现到十分。要知道奸情这么八卦的事，全凭感觉发现，哪里有从一分踪迹慢慢到十分确定的道理？当时便觉得读来别扭，找来一百回本对照，果然是金圣叹自己加的。后来凡是读到不自然的地方便对照百回本，大多属金圣叹擅改。

但文字好歹，尚可斟酌，可是金圣叹出于自己的价值观擅改水浒，完全扭曲作者原意，乃至弄巧成拙、点金成铁、画蛇添足，种种丑态，不一而足，更有甚者，还在自己改动之处批注“妙绝”、“俗本大谬”，令人读之生厌，用无耻腐儒形容，毫不为过也。

既然要批金圣叹出于价值观擅改水浒，就先谈谈金圣叹的价值观。从批语中很容易看出金圣叹对于水浒，内心之中也极其矛盾。一方面，金圣叹爱鲁智深、武松、李逵等人的豪气，另一方面，金圣叹作为明末深受流寇之害的文人士大夫，又对造反有着本能的痛恨，想必金圣叹心中，一定常常对着梁山诸人叹道“卿本佳人，奈何做贼”。可是中国文人从来就擅长解决这一类矛盾，效忠爱戴的皇帝对不起自己，一定是奸臣蒙蔽圣聪。在金圣叹与水浒，则是鲁智深武松造反，完全是被宋江带坏的！

于是就有了金圣叹对宋江的评价“无一处不奸诈”。金圣叹腰斩水浒，并不是和现代的我们一样，认为水泊英雄不该自贬身价，委身无用的朝廷，而是认为宋江这种坏人，根本就不配被招安，甚至不配有这种念头！当然这种情况是可以理解的，明末的李自成和张献忠，都是诈降的好手，今日受招安明日就可叛，目睹了明朝因此而亡的金圣叹自然对招安深恶痛绝。所有宋江对武松、关胜、呼延灼说过的“来日受招安”，全部被金圣叹批上了”宋江权术“。何意？众英雄本无意造反，全是被宋江用招安的幌子拉下水的！

对宋江其人，几百年来评价也变了许多，自文革批宋江以来，现代读水浒的人很少有喜欢宋江的。更有不少厚黑学分析宋江是怎样在梁山的权力斗争中斗倒晁盖的。宋江权诈不假，但宋江的权诈是一种高水平的权诈，是让局中人都能感觉到宋江忠义的权诈，但被金圣叹一强改，宋江却成了权诈都露在外面，一下从曹操刘备跌到了董卓、李傕的层面。

就拿宋江最得意的权术，取代晁盖成为梁山之主说起。这里也是最能体现金圣叹目光短浅不学无术的地方。这中间最紧要的一步，自然是晁盖的死。一直以来都有人说晁盖是被宋江派人暗箭射死的，但无论是不是宋江做的，宋江面子上的功夫都要做足。晁盖要出征的时候，宋江一定得劝。百回本中，明明有宋江劝晁盖”哥哥是山寨之主，不可轻动“，风吹旗杆后，宋江也曾劝晁盖”哥哥方才出军，风吹折认旗，于军不利。不若停待几时，却去和那厮理会，未为晚矣。“可金圣叹不仅将这些劝说全部删去，更明目张胆的批注”上文若干篇，每动大军，便书晁盖要行，宋江力劝。独此行宋江不劝，而晁盖亦遂以死。深文曲笔，读之不寒而栗。Ｏ俗本妄添处，古本悉无，故知古本之可宝也。“若宋江真的不劝，那么傻子都能看出宋江的行为是多么不自然，玩权术如此失败，还能统领梁山，金圣叹喜欢的鲁智深武松就真的连傻子都不如了。

晁盖死后宋江临时继位，上任第一件事就是要打曾头市为晁盖报仇，却被吴用劝住。金圣叹生生将吴用劝说之语改为宋江口中说出，以表宋江从来就不想给晁盖报仇。一下又把宋江的智商强行拉低了N个档次。

之后的情节是施耐庵用了全书的近十分之一来写的一个大阴谋——拉卢俊义上山。这里才是最充分的体现了宋江和吴用权诈的地方，可是金圣叹不仅完全没看懂，还任意妄为，胡乱删改，将情节变得一团混乱，前后不通。一方面又自鸣得意，自吹自擂。实在难看之极。

简单整理一下，晁盖死前大约是注意到了宋江的威胁，于是留下遗言”那个捉得射死我的，便叫他做梁山泊主“来制约宋江。因为宋江武功低微，完全没有可能捉到武艺高强的史文恭。若是史文恭真被山寨兄弟如林冲等人捉到，碍于晁盖遗言，宋江只能乖乖让位。因此宋江故意设局，招揽新人卢俊义上山，并刻意安排卢俊义捉到史文恭，因为卢俊义毫无资历人脉，兄弟各各不服，只好让位给宋江。

可金圣叹是怎么改的呢？他先将卢俊义高高的吹捧了一番，来用卢俊义的英雄反衬宋江的低劣。原作中卢俊义固然武艺高强，但性格稍显软弱，还有点糊涂，可金圣叹笔下的卢俊义被捉上山时，俨然渣滓洞里的共产党员，正气凛然。“不才无识无能，误犯虎威，万死尚轻，何故相戏？”被改为“卢某昔日在家，实无死法；卢某今日到此，并无生望。要杀便杀，何得相戏！”“宁就死亡，实难从命。”被改成“住口！卢某要死极易，要从实难！”并生生加上了“若不提起‘忠义’两字，今日还胡乱饮此一杯；是说起‘忠义’来时，卢某头颈热血可以便溅此处！”的豪言壮语。可就是这样一位卢员外，居然在梁山上和反贼一起喝了四个月的酒！金圣叹还在总批里写俗本悉遭改窜，对之使人气尽，不知我面对他的改动几乎气尽矣。

待到卢俊义上山、宋江要去打曾头市时，金圣叹又将”宋江大喜“四个字从卢俊义请缨之后改到了吴用把卢俊义安排到小路上之后，让宋江不欲卢俊义捉到史文恭之心完全溢于言表。又将卢俊义捉到史文恭后宋江的心情从一喜一怒改为一喜一恼，让宋江的沮丧之情又显露无遗。可是金圣叹完全没想过，宋江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工夫勾卢俊义上山，也完全没想过，其他人捉到史文恭后梁山上的格局。经他改动后，这近十回的情节完全成了无头悬案，既无前因，也无后果，宋江在文中不仅称不上奸诈，甚至是一个连王伦都不如的小丑罢了。

善意的想一想，也许金圣叹是继承了晚明天真烂漫的风潮，太过纯真，完全看不懂张士诚的军事施耐庵心中的厚黑权谋。在他的心中，坏人就是要坏的彻底，坏得张扬，跟国产动画片的反派角色一样。又或者，他是怕施耐庵的曲笔隐藏的太深，劳动人民和穷困大众看不出来，不惜自降水平，把宋江的坏直接摆到表面上。但假若金批水浒真的就是金圣叹的本来水平，那么我真的要对这部让我憋屈了好长时间的书骂一声：无耻腐儒金圣叹。